125、濮上之音03
深秋快要入冬的时节,外头还是有几分凉的。
江裳兮平日里都是有人伺候在旁,手炉时时刻刻拿着,不热了便换上新的;此时骤然出来,一下子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灌入衣口、袖中,刮得浑身一寒。
外裳很薄,她又是闺中娇养的小姐,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;可,江裳兮现下并不在乎这些,只四下环顾着小狐狸的踪影。
它去哪了?
离冬日愈近,天黑得愈早;夜幕低垂,偶尔有宫女太监拎着宫灯走过,令视野中划过一抹亮光。
江裳兮看见了,小狐狸已然跃到了屋顶之上,正在等待她跟上。
这方向,是……
身为六宫之主,她怎会不知,是冷宫。
关于冷宫的事,自然传言纷纷;虽然本朝还没有宫妃被打入冷宫过,但关过前朝之人,始终被认为是个不吉之地。
江裳兮也一次都未曾踏足过,心中难免有些惧怕。都说冷宫之内,枉死的幽魂盘旋不散,等着伺机害人……
可小狐狸若要往那边去,她又怎能停下脚步。
人的速度自然无法和身手矫捷的狐狸相比拟,即便它已经刻意放慢了步伐,江裳兮仍是追得气喘吁吁。
她长发散下,头上没有任何皇后应戴的首饰,就连衣裳也穿得极为随意,若是让人瞧见,本该谨遵规矩、为六宫做好表率的皇后娘娘如此荒唐行事,也不知会怎么想。可江裳兮顾不得那么多,只得一路低头掩着面,再抬眼时,却已看不到狐狸究竟去往了何处。
冷宫的台阶上,无人清扫,枯枝残叶堆得到处都是,风将它们卷起,又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,吓了江裳兮一跳。
四下无人亦无灯,她犹疑地眯眼看着残破的宫墙,试探着轻声唤了句:“小狐狸?”
又稍稍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小狐狸?”
以前在国公府里时,她也不是没有试着给小狐狸起过名字,只是不论如何叫它,它都没什么反应,只是乖巧安静地盯着江裳兮。
久而久之,她念着它或许天性自由惯了,便也失了用名字来拘束它的心思。
“小狐狸?”
江裳兮轻轻吸了口气,随即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,像是……血腥味?
她牵挂小狐狸的心立即揪了起来,不会是受伤了吧?不过在这宫里,也没什么能伤到狐狸的动物,说起来,也许是狐狸抓了只鸟儿吃?
秋风瑟瑟,江裳兮抱紧双臂,循着那味道而去,越来越浓,直到……
她看到了本不应该在此出现的人。
一袭红纱不足蔽体,肩膀与藕臂还有晃荡着的腿,尽数裸露在外;同江裳兮一样,青丝未挽,被风微微扬起。云霓坐在冷宫后院枯井边的一把藤椅上,而那股血腥味,正是来源于她手上的东西。
那具体是什么,江裳兮也看不清,只听见它滴滴答答淌着血,声音清脆,一股腥味伴之而来。
她下意识后退两步,有些胆战心惊。
“皇后娘娘?”
云霓笑意盈盈地抬头,却被江裳兮极快地躲过了注视。
她知晓这异国女子本领不凡,不欲再被那双眼睛蛊了心神,只偏过头问:“不知贵妃在此,倒是叨扰了。敢问贵妃,可有看见一只红色的狐狸?”
这么晚了,贵妃不在自己宫中休息,却在冷宫流连,江裳兮心下觉得奇怪,却也没有多问。
“看见了呀。”云霓说,“不就在这么?”
在这?莫非、莫非是她手上拿着的那死物?可小狐狸的身形,明显要比它大多了!
江裳兮只见眼前人轻轻伸手,纤指一点,底下堆积的几根木柴便燃起了熊熊火堆,烧出了一片光明。
她这才看清,云霓手上握着的是一根木棒,上面串着一整只已褪了毛的死鸡,待血放得差不多了之后,便将其细细地在火上炙烤;很快,鸡肉便被烤得滋滋流油,香味四溢。江裳兮皱眉:“你在此……烹饪?”
贵妃正得宠,若想吃鸡,御厨怎可能不给做?何必深夜至此,独自动手?未免荒谬。
“是。”云霓一边转着烤鸡,一边答,“饿了。”“……”许是异国女子,有些不同于本朝之人的习惯吧,江裳兮无法理解,只是再次问了一遍自己原先的问题,“你说你方才看到了狐狸,那么,它……”
可此时发生的事,却让她将后面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,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云霓。
想要这么烤熟一整只鸡,要花不少功夫,火候不大好把控,有可能外头熟了,里头却还是夹生的。
可云霓却毫不在意,甚至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鸡肉也不会令她觉得烫嘴,直接张口咬了上去,撕下一大块鸡肉,咀嚼了三两下,便咽了下去。
宫妃们从来都是小口小口用膳的,光论这番吃相,自是野蛮极了,和她贵妃的身份根本沾不上边,落在从小学习礼仪的江裳兮眼里,更是难登大雅之堂。
不过许是云霓皮相生得美,不论做什么,都不会显得突兀,纵然是此刻,也只让人觉得率性而为,而不会心生恶感。
“没烤熟?”
云霓的唇上沾了些亮晶晶的油脂,闻言,无所谓地“噢”了一声。
江裳兮皱眉,还是忍不住又劝了一句:“会闹得腹中不适。”
“皇后娘娘在关心我吗?”
她嘴里吃着东西,话难免说得含混不清了些,只是抬眼的刹那,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又抛来一个勾魂夺魄的目光。
“无妨。我爱吃半生不熟的。”
竟还有人有此等怪癖?江裳兮闻所未闻,半晌无言。甫一回神,却见云霓已经将那一只鸡啃得干干净净,连……骨头都未剩下。
江裳兮又惊又疑。
自己宫里小厨房平日做肉食剩下的骨头,都是直接扔掉的,不说宫妃,就连宫女们也不会吃这玩意,毕竟以人的牙齿,啃骨头还是稍微有些费力的。
这云贵妃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吃得风卷残云,又快又狠,与她所见过的人,都大为不同。
“……狐狸到底在哪?”
更重要的事是这个。
“说了呀,就在这儿。”云霓说,“过来。”
江裳兮避无可避,还是看向了她的眼睛。
野性与娇媚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,却在映着火光的琥珀色眸中交织在一起,水乳交融,成了一张天罗地网。
而她就是网中的那只,如何飞也飞不出去的小白鹊,被猎人支配着,走向云霓。
云霓伸出手:“擦擦。”
上头被鸡肉蹭得有些油腻。
江裳兮迟缓地掏出自己的手帕,一点一点拭过指节与指尖,将它们清理干净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云霓指着自己的嘴巴。
江裳兮便又照做,指腹慢慢描摹过她的唇角;随后,那脏了的帕子,却被云霓收入掌中,那一瞬间,上面的油脂尽数消失不见,又崭新如初,一尘不染。
她明明有让它变干净的本领,却又偏要让自己替她擦……
江裳兮猛然惊觉,居然在云霓的蛊惑中清醒了过来,张嘴便又问:
“狐狸呢?”
……是她心里迫切想要找到小狐狸的那份感情,冲破了云霓所织成的密密的陷阱,让江裳兮得以逃脱。
幻术头一次失效了。
云霓却不气也不恼,只轻飘飘地拉住了江裳兮的手:“我带你去。”
被风吹了这许久,江裳兮已经遍体生寒,可云霓仅披了一层薄薄的纱,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在被她握住手的瞬间,一股暖意从相交的指尖传遍了全身,让江裳兮觉得,自己宛如回到了烧着炭的宫殿里。
云霓就这样拉着江裳兮,在宫里肆意地奔跑着。路上不乏匆匆而过的宫女、太监、侍卫,江裳兮一颗心咚咚地跳着,惧怕自己被瞧见,刚想抬手去挡,却见云霓转眸,示意她不必如此。
的确,这些人明明就在她们面前,却全当没看见一样,自顾自地走了过去。
江裳兮明了,这又是她的障眼法。
毕竟方才冷宫内的腥味、肉香味、还有燃烧的柴火,在出来的那一刻便消失殆尽,就算再往里望,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黑暗。
也难怪云霓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冷宫内燃火,也不怕别人闻见、瞧见升起的烟。
跑得愈快,迎面而来的风便愈发任性地灌入袖口,灵巧地滑过皮肤,直让江裳兮身上每一寸都舒爽极了。
她试图回想,上一次这般无所顾忌时,是因为什么事情?却好像已经久远到不甚明晰了。
许是数年前,尚未长大的小狐狸,坚持要驮着她玩耍吧。
那时小狐狸轻得一只手便能抱起来,却早已通晓人性,灵慧至极。
江裳兮想骑马,同阿娘说了之后,却被阿娘狠狠训斥了一番,说闺阁女子不可轻易抛头露面,沮丧极了。
回到房中,便见小狐狸主动趴在了地上,颇有种江裳兮不骑上来,它便不动了的意思。
江裳兮无奈,却又瞬间不再低落了,于是遂了它的意,浅浅坐了上去。
怎料小狐狸居然真的就这样驮着她在后院里跑了起来,一人一狐,倒是稳稳当当,玩得乐不可支。
虽然直至现在,她还是没有机会骑马,但那时的欣喜,现在回忆起来,仍是悸动不已。思绪回魂之时,二人已经来到了贵妃所住的昭阳宫外。江裳兮一眼便看到了守在外头等着的小太监,是圣上身边伺候的面孔。
果然,自己没能侍寝,圣上便来了贵妃这里。
可贵妃方才不在殿中,这会儿,莫非是要进去赔罪?那狐狸……究竟在哪里?
云霓似乎看穿了她所思所想,如猫一般的瞳中仿佛漾着三月初春的西湖水,挑眉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带着江裳兮,旁若无人地闯了进去。
反正在幻术作用之下,也没有人会瞧见。
偌大昭阳宫,外头的人都守得远远的,没人敢靠近里间;江裳兮经过雕花桌,又绕过立地屏风,走了好一段路,便听到了一阵男人的声音。
除了圣上,又还能是谁。
“爱妃……”
圣上低低的嗓音轻易便传到了一墙之隔的这一边,宫灯未灭,将里头交缠在一块儿的身影,清楚地映在了窗纸上。
他们在做什么事,不言自喻,让江裳兮立即红着脸捂上了耳朵,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。
看这影子的模样,里头……分明有两个人!
她的手下意识松了些许,而后又听到圣上唤了两个字,令江裳兮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之人,肝胆欲裂。“云霓。”
若云贵妃在里头承宠,那自己身旁这个……又是谁?!
云霓见她的手挣脱开来,又想来握,却见江裳兮满脸抗拒,垂眸委屈地撇了撇嘴,用食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。
帷幔未曾落下来,江裳兮看得分明。
床榻之上,唯有圣上正在卖力地行房,可他怀中抱着的,竟是一个玉枕!而被宫灯一映,影子却又成双成对,活脱脱就是两个人。
不用说,这又是云霓的幻术。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?这后宫之中,难道还有另一个不想承宠的女子?
江裳兮即便见识过云霓的能耐,活到现在,却也从未见过这种唯有话本里才会写的故事。
“我厉害吧?”云霓一抬手又将那窗纸复原,稍稍矮下身子,将脑袋凑到少女耳畔,似是在得意地等待她夸赞,“这皇帝来我这儿半年多,都没发现,陪他睡觉的是块枕头。”
简直是……胆大包天!
江裳兮稳住心神,将她推开,不欲让她靠得这么近。
“狐狸到底在哪儿?”
这些事纵然让她目瞪口呆,可眼下她并不想关心,江裳兮只想赶紧找到昙花一现的小狐狸。
将它带回去,然后……抱一抱。
被三番两次冷淡地对待,云霓似是有些不悦,狐狸眼一眯,冷眼看着江裳兮与她拉开距离的举动,潋滟红唇紧紧抿起。
倏地,一股松松软软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,忽将江裳兮的腰身缠住,直把它勾向云霓的方向;玄衣之上,是比最艳烈的朝霞还要耀眼的红,究其源头,正是云霓的后腰下方。
那是一只……
狐狸尾巴?!
眼前的事情又一次超出了江裳兮的认知,她彻底愣住了,看着紧贴着自己的人,头顶之上,乌发之间,冒出了两只又尖又软的耳朵,毛茸茸的,叫人很想摸一摸。
尾巴一层一层地卷着她,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。
“不是说了吗?”云霓冷声道,“在这儿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!
小狐狸全是坏心眼(眨眼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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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裳很薄,她又是闺中娇养的小姐,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;可,江裳兮现下并不在乎这些,只四下环顾着小狐狸的踪影。
它去哪了?
离冬日愈近,天黑得愈早;夜幕低垂,偶尔有宫女太监拎着宫灯走过,令视野中划过一抹亮光。
江裳兮看见了,小狐狸已然跃到了屋顶之上,正在等待她跟上。
这方向,是……
身为六宫之主,她怎会不知,是冷宫。
关于冷宫的事,自然传言纷纷;虽然本朝还没有宫妃被打入冷宫过,但关过前朝之人,始终被认为是个不吉之地。
江裳兮也一次都未曾踏足过,心中难免有些惧怕。都说冷宫之内,枉死的幽魂盘旋不散,等着伺机害人……
可小狐狸若要往那边去,她又怎能停下脚步。
人的速度自然无法和身手矫捷的狐狸相比拟,即便它已经刻意放慢了步伐,江裳兮仍是追得气喘吁吁。
她长发散下,头上没有任何皇后应戴的首饰,就连衣裳也穿得极为随意,若是让人瞧见,本该谨遵规矩、为六宫做好表率的皇后娘娘如此荒唐行事,也不知会怎么想。可江裳兮顾不得那么多,只得一路低头掩着面,再抬眼时,却已看不到狐狸究竟去往了何处。
冷宫的台阶上,无人清扫,枯枝残叶堆得到处都是,风将它们卷起,又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,吓了江裳兮一跳。
四下无人亦无灯,她犹疑地眯眼看着残破的宫墙,试探着轻声唤了句:“小狐狸?”
又稍稍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小狐狸?”
以前在国公府里时,她也不是没有试着给小狐狸起过名字,只是不论如何叫它,它都没什么反应,只是乖巧安静地盯着江裳兮。
久而久之,她念着它或许天性自由惯了,便也失了用名字来拘束它的心思。
“小狐狸?”
江裳兮轻轻吸了口气,随即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,像是……血腥味?
她牵挂小狐狸的心立即揪了起来,不会是受伤了吧?不过在这宫里,也没什么能伤到狐狸的动物,说起来,也许是狐狸抓了只鸟儿吃?
秋风瑟瑟,江裳兮抱紧双臂,循着那味道而去,越来越浓,直到……
她看到了本不应该在此出现的人。
一袭红纱不足蔽体,肩膀与藕臂还有晃荡着的腿,尽数裸露在外;同江裳兮一样,青丝未挽,被风微微扬起。云霓坐在冷宫后院枯井边的一把藤椅上,而那股血腥味,正是来源于她手上的东西。
那具体是什么,江裳兮也看不清,只听见它滴滴答答淌着血,声音清脆,一股腥味伴之而来。
她下意识后退两步,有些胆战心惊。
“皇后娘娘?”
云霓笑意盈盈地抬头,却被江裳兮极快地躲过了注视。
她知晓这异国女子本领不凡,不欲再被那双眼睛蛊了心神,只偏过头问:“不知贵妃在此,倒是叨扰了。敢问贵妃,可有看见一只红色的狐狸?”
这么晚了,贵妃不在自己宫中休息,却在冷宫流连,江裳兮心下觉得奇怪,却也没有多问。
“看见了呀。”云霓说,“不就在这么?”
在这?莫非、莫非是她手上拿着的那死物?可小狐狸的身形,明显要比它大多了!
江裳兮只见眼前人轻轻伸手,纤指一点,底下堆积的几根木柴便燃起了熊熊火堆,烧出了一片光明。
她这才看清,云霓手上握着的是一根木棒,上面串着一整只已褪了毛的死鸡,待血放得差不多了之后,便将其细细地在火上炙烤;很快,鸡肉便被烤得滋滋流油,香味四溢。江裳兮皱眉:“你在此……烹饪?”
贵妃正得宠,若想吃鸡,御厨怎可能不给做?何必深夜至此,独自动手?未免荒谬。
“是。”云霓一边转着烤鸡,一边答,“饿了。”“……”许是异国女子,有些不同于本朝之人的习惯吧,江裳兮无法理解,只是再次问了一遍自己原先的问题,“你说你方才看到了狐狸,那么,它……”
可此时发生的事,却让她将后面的话硬生生收了回去,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云霓。
想要这么烤熟一整只鸡,要花不少功夫,火候不大好把控,有可能外头熟了,里头却还是夹生的。
可云霓却毫不在意,甚至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鸡肉也不会令她觉得烫嘴,直接张口咬了上去,撕下一大块鸡肉,咀嚼了三两下,便咽了下去。
宫妃们从来都是小口小口用膳的,光论这番吃相,自是野蛮极了,和她贵妃的身份根本沾不上边,落在从小学习礼仪的江裳兮眼里,更是难登大雅之堂。
不过许是云霓皮相生得美,不论做什么,都不会显得突兀,纵然是此刻,也只让人觉得率性而为,而不会心生恶感。
“没烤熟?”
云霓的唇上沾了些亮晶晶的油脂,闻言,无所谓地“噢”了一声。
江裳兮皱眉,还是忍不住又劝了一句:“会闹得腹中不适。”
“皇后娘娘在关心我吗?”
她嘴里吃着东西,话难免说得含混不清了些,只是抬眼的刹那,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又抛来一个勾魂夺魄的目光。
“无妨。我爱吃半生不熟的。”
竟还有人有此等怪癖?江裳兮闻所未闻,半晌无言。甫一回神,却见云霓已经将那一只鸡啃得干干净净,连……骨头都未剩下。
江裳兮又惊又疑。
自己宫里小厨房平日做肉食剩下的骨头,都是直接扔掉的,不说宫妃,就连宫女们也不会吃这玩意,毕竟以人的牙齿,啃骨头还是稍微有些费力的。
这云贵妃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吃得风卷残云,又快又狠,与她所见过的人,都大为不同。
“……狐狸到底在哪?”
更重要的事是这个。
“说了呀,就在这儿。”云霓说,“过来。”
江裳兮避无可避,还是看向了她的眼睛。
野性与娇媚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,却在映着火光的琥珀色眸中交织在一起,水乳交融,成了一张天罗地网。
而她就是网中的那只,如何飞也飞不出去的小白鹊,被猎人支配着,走向云霓。
云霓伸出手:“擦擦。”
上头被鸡肉蹭得有些油腻。
江裳兮迟缓地掏出自己的手帕,一点一点拭过指节与指尖,将它们清理干净。
“还有这里。”云霓指着自己的嘴巴。
江裳兮便又照做,指腹慢慢描摹过她的唇角;随后,那脏了的帕子,却被云霓收入掌中,那一瞬间,上面的油脂尽数消失不见,又崭新如初,一尘不染。
她明明有让它变干净的本领,却又偏要让自己替她擦……
江裳兮猛然惊觉,居然在云霓的蛊惑中清醒了过来,张嘴便又问:
“狐狸呢?”
……是她心里迫切想要找到小狐狸的那份感情,冲破了云霓所织成的密密的陷阱,让江裳兮得以逃脱。
幻术头一次失效了。
云霓却不气也不恼,只轻飘飘地拉住了江裳兮的手:“我带你去。”
被风吹了这许久,江裳兮已经遍体生寒,可云霓仅披了一层薄薄的纱,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在被她握住手的瞬间,一股暖意从相交的指尖传遍了全身,让江裳兮觉得,自己宛如回到了烧着炭的宫殿里。
云霓就这样拉着江裳兮,在宫里肆意地奔跑着。路上不乏匆匆而过的宫女、太监、侍卫,江裳兮一颗心咚咚地跳着,惧怕自己被瞧见,刚想抬手去挡,却见云霓转眸,示意她不必如此。
的确,这些人明明就在她们面前,却全当没看见一样,自顾自地走了过去。
江裳兮明了,这又是她的障眼法。
毕竟方才冷宫内的腥味、肉香味、还有燃烧的柴火,在出来的那一刻便消失殆尽,就算再往里望,能看到的也只有一片黑暗。
也难怪云霓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在冷宫内燃火,也不怕别人闻见、瞧见升起的烟。
跑得愈快,迎面而来的风便愈发任性地灌入袖口,灵巧地滑过皮肤,直让江裳兮身上每一寸都舒爽极了。
她试图回想,上一次这般无所顾忌时,是因为什么事情?却好像已经久远到不甚明晰了。
许是数年前,尚未长大的小狐狸,坚持要驮着她玩耍吧。
那时小狐狸轻得一只手便能抱起来,却早已通晓人性,灵慧至极。
江裳兮想骑马,同阿娘说了之后,却被阿娘狠狠训斥了一番,说闺阁女子不可轻易抛头露面,沮丧极了。
回到房中,便见小狐狸主动趴在了地上,颇有种江裳兮不骑上来,它便不动了的意思。
江裳兮无奈,却又瞬间不再低落了,于是遂了它的意,浅浅坐了上去。
怎料小狐狸居然真的就这样驮着她在后院里跑了起来,一人一狐,倒是稳稳当当,玩得乐不可支。
虽然直至现在,她还是没有机会骑马,但那时的欣喜,现在回忆起来,仍是悸动不已。思绪回魂之时,二人已经来到了贵妃所住的昭阳宫外。江裳兮一眼便看到了守在外头等着的小太监,是圣上身边伺候的面孔。
果然,自己没能侍寝,圣上便来了贵妃这里。
可贵妃方才不在殿中,这会儿,莫非是要进去赔罪?那狐狸……究竟在哪里?
云霓似乎看穿了她所思所想,如猫一般的瞳中仿佛漾着三月初春的西湖水,挑眉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带着江裳兮,旁若无人地闯了进去。
反正在幻术作用之下,也没有人会瞧见。
偌大昭阳宫,外头的人都守得远远的,没人敢靠近里间;江裳兮经过雕花桌,又绕过立地屏风,走了好一段路,便听到了一阵男人的声音。
除了圣上,又还能是谁。
“爱妃……”
圣上低低的嗓音轻易便传到了一墙之隔的这一边,宫灯未灭,将里头交缠在一块儿的身影,清楚地映在了窗纸上。
他们在做什么事,不言自喻,让江裳兮立即红着脸捂上了耳朵,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。
看这影子的模样,里头……分明有两个人!
她的手下意识松了些许,而后又听到圣上唤了两个字,令江裳兮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之人,肝胆欲裂。“云霓。”
若云贵妃在里头承宠,那自己身旁这个……又是谁?!
云霓见她的手挣脱开来,又想来握,却见江裳兮满脸抗拒,垂眸委屈地撇了撇嘴,用食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。
帷幔未曾落下来,江裳兮看得分明。
床榻之上,唯有圣上正在卖力地行房,可他怀中抱着的,竟是一个玉枕!而被宫灯一映,影子却又成双成对,活脱脱就是两个人。
不用说,这又是云霓的幻术。可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?这后宫之中,难道还有另一个不想承宠的女子?
江裳兮即便见识过云霓的能耐,活到现在,却也从未见过这种唯有话本里才会写的故事。
“我厉害吧?”云霓一抬手又将那窗纸复原,稍稍矮下身子,将脑袋凑到少女耳畔,似是在得意地等待她夸赞,“这皇帝来我这儿半年多,都没发现,陪他睡觉的是块枕头。”
简直是……胆大包天!
江裳兮稳住心神,将她推开,不欲让她靠得这么近。
“狐狸到底在哪儿?”
这些事纵然让她目瞪口呆,可眼下她并不想关心,江裳兮只想赶紧找到昙花一现的小狐狸。
将它带回去,然后……抱一抱。
被三番两次冷淡地对待,云霓似是有些不悦,狐狸眼一眯,冷眼看着江裳兮与她拉开距离的举动,潋滟红唇紧紧抿起。
倏地,一股松松软软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,忽将江裳兮的腰身缠住,直把它勾向云霓的方向;玄衣之上,是比最艳烈的朝霞还要耀眼的红,究其源头,正是云霓的后腰下方。
那是一只……
狐狸尾巴?!
眼前的事情又一次超出了江裳兮的认知,她彻底愣住了,看着紧贴着自己的人,头顶之上,乌发之间,冒出了两只又尖又软的耳朵,毛茸茸的,叫人很想摸一摸。
尾巴一层一层地卷着她,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。
“不是说了吗?”云霓冷声道,“在这儿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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