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唐也
我捏着自己亮起屏幕的手机,在病房顶上冰冷白光的照拂下与安未对视。
她眸光闪烁不定,看得出她心头疑虑不定,惴惴不安。
安未喉结上下滑动:“怎,怎么了?”
这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,准确地说,一切怪异事故的发生都极为自然又突兀,如同铁轨上突然窜出来的小猫儿,冲着鸣着汽笛呼啸而来的火车尖啸。
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在一念之间,却细密地隐藏在重重迷障之外。
火车就会因为一只猫脱轨。
我也只是个虚长岁数的普通人,丢到荒山野岭,益智游戏里头,我还是只会瑟瑟发抖。
观察不到时代的变迁,揣摩不了面前的商机,我的全部身家性命连同项上这颗榆木脑袋,都只会裹挟在滚滚洪流之间,随遇而安,茫然无措。
是那种死到临头都感念刽子手的那种货色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事不过都是意外:“可是就算王云洲要害我,弄死我,他……他能得到啥?!”
很显然,安未也是懵的。
安未挠着脑袋,两下把鞋蹬掉,一把撩起我的被子就把她冰凉凉的脚伸了过来。
“嘶——”我一个没提防,被她冰得呲牙咧嘴,二话没说就打她:“你你你——脚拿开——”
安未不理会我,托着脑袋,一筹莫展。
“就是啊——你一个孤身一人北漂的大龄单身中年女性,一没财,二没色,连条狗都养不起……想来想去,就只能寻仇了啊……”
她这一副认真破案的样子硬生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我试图在她的想象力完全展开前阻止她:
“不是不是——安未你先等等,什么寻仇啊,那王云洲也就我一小学同学,连小学都没上完就被家里送出国镀金,这么多年连影儿都没见着——要硬说寻仇,总不能是他发个动态我点个赞,他就仇上了我吧?!”
安未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要详细说,那就是:这他妈的什么扯淡事儿烦死老子了。
是啊,作为她肚子里的蛔虫,我赶在她由于烦躁而爆发之前连忙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吃食:
“饿!”
很显然,我这条蛔虫相当称职。
安未的注意力迅速转移,她也大声喊了一句:“饿!”
一边得寸进尺地把脚贴到我的左腿上,一边顶着我螺旋霹雳掌的压力,大咧咧地往后一倒——
正正压到了我的另一条腿上。
还伸了个懒腰,丝毫看不出来方才的慌张。
我不禁怀疑刚才这玩意儿是不是装出来的担心,做做样子,省得我抽她。
“喂——”
我声音的语调像个机器人,一边还半死不活地蹬了蹬腿,安未的大头就跟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……
“别动!!!”
我蹬腿。
她扭过脖子来瞪我。
“啧——”我再蹬腿:“你这大头,光虚胖没实货。”
安未一巴掌拍到我腿上,特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你这粗腿,光长肉不抻长——”
她话音未落,我就憋不住笑得抽抽:“横批——你这傻逼——”
我俩能混成一条裤子,大概少不了我俩这乐天派特质的相互吸引。
说得好听点儿叫乐天派,其实说白了,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,没心没肺穷开心。
就在我俩傻乐着滚作一团的时候,我暂时还没忘了问正事儿,我推推安未:
“诶医生咋说,我明儿能上班不?”
安未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,顺带着揩了揩隔夜的眼角屎,随即认真地看着我,半响没说话。
我就纳闷儿了:“???”
安未一个字一个字,字正腔圆地说:“白时。”
我:“???”
“你脑子进水了,不,进尿了。”
我:“???!!!”
这我能忍?!见鬼了!!
一个饿虎扑食我就扑腾起来了……结果半路上我腹部过于强烈的痛觉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发挥……
“噗通——”
我就又呲牙咧嘴地躺下了。
轰然倒地。
安未冷眼看着我,跟个冷面阎王似的。
随即她伸出了一根修长的手指头,直直地指向我:“你,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,别脑子抽搐。”
我还陷在疼痛中无法自拔,难以接招。
于是安未乘胜追击,她用同一根修长的手指头先指了指天花板,又指了指地板:“皇天后土在上,本宫宁可错杀绝不放过,今日这冷宫废后白氏到死都不得出此地半步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儿,拖长了音调:“傻——逼——”
就俩字儿,说到一半儿我就撑不住了,捂着脸笑到不能自已。
哎
我这满心愁绪啊
哎
还没等我缓过来,安未已经站起来伋着鞋,提溜过大包小包,顺带着扳过了医院小桌板儿,把几个塑料盒儿一字码开,自己娴熟地盘腿坐上来。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人推了推,没推开,门被安未锁了。
我俩对视了一眼,又一同看向门。
外面那人很有礼貌,顿了顿,又轻轻敲了两下。
医生?护士?
安未翻身下床,一面问着“谁啊——”,一面去开门。
“您好,刑侦大队唐也。”
门外的男子身长玉立,一身制服笔挺,不苟言笑。举着他的证件,亮出了他剪着寸头的证件照。
我长三十三岁,头一次见着庄严的公安人员。
老是说,我不仅紧张,还哆嗦。
唐也冲着安未微微点头致意,越过她的肩头就向我这边看过来,也冲我点了点头,隔着小桌板儿上满满当当溢满房间的饭香味儿。
语气毫无起伏地说:
“了解些情况。”
我觉得他仿佛在说:“快点,少啰嗦。”
我跟安未可谓是诚惶诚恐,慌忙把人家迎进来。
这唐也看起来就不好相处,冷得能冻死人,就跟高中时候的尤清一模一样。
但我很快就发现,不一样,几乎可以说是截然不同。
那唐也自打进了病房,我跟安未瞬间发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:这病房里只有一个凳子。
还不等我俩做好推辞的拉锯战,安未甚至已经准备提溜过凳子来,一句“您先坐您先坐”即将脱口而出——
那唐也已经一把拽过凳子,一屁股坐下了,单纯又茫然地看着呆愣住的我俩。
幸亏我俩见多识广,立即调整了状态。
安未热情洋溢地笑说:“那您随便问,我们配合同志工作!”
于是我在床上挺直了背,面前的饭香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唐也坐在凳子上,一举一动如同流畅的雕塑,一板一眼,中规中矩。
安未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。
唐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黑色硬皮本儿,先是仔细地压平了封面上的一条折痕,然后翻开了第一页,又摸出了一根锃亮的黑色钢笔,在第一页的正中间写了俩斗大的字儿:
唐,也。
一笔一划,方方正正,一点儿不连笔的正楷。
“咯噔——”他沉着地合上了笔盖。
“像小学生学写字。”
这是我的第一印象。
这一系列动作唐警官做的极为安静沉着。
整间病房里鸦雀无声,我跟安未大眼儿瞪小眼。
然后就听见“撕拉”的撕纸声——唐警官面无表情地把那页儿“唐也”撕了,团成团子……塞进了裤兜儿里。
裤兜儿里就鼓起个大包儿。
“啪嗒——”
唐警官打开了笔盖。
……
就在这一天的晚上,我和安未目睹着唐警官攒了薄薄一叠“唐也”,又团成了一个大大的纸球。
就在唐警官再次打开笔盖儿的时候,门被人猛地推开了,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另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。
他显然要比唐警官热情得多,正要往进冲,眼看着就要气势汹汹地朝埋头写字儿的唐警官冲过去。
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闭了闭眼睛,默默地转身,又走了出去,并且贴心地关上了门。
全程唐警官头都没抬,并且又写了两张“唐也”。
我:?
安未:???
“噔噔——”
还没等我俩反应过来,门外就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。
我:“请,请进?”
在我“请”字发出的同时,门再次被轰然推开。
那人再次进来,重新在坐着的唐警官旁边站定,唐警官也没理会他,已经写完一个全新的“唐”了。
那人也浑然不在意,可以说是热情似火地伸出双手……看向安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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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眸光闪烁不定,看得出她心头疑虑不定,惴惴不安。
安未喉结上下滑动:“怎,怎么了?”
这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,准确地说,一切怪异事故的发生都极为自然又突兀,如同铁轨上突然窜出来的小猫儿,冲着鸣着汽笛呼啸而来的火车尖啸。
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在一念之间,却细密地隐藏在重重迷障之外。
火车就会因为一只猫脱轨。
我也只是个虚长岁数的普通人,丢到荒山野岭,益智游戏里头,我还是只会瑟瑟发抖。
观察不到时代的变迁,揣摩不了面前的商机,我的全部身家性命连同项上这颗榆木脑袋,都只会裹挟在滚滚洪流之间,随遇而安,茫然无措。
是那种死到临头都感念刽子手的那种货色。
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说服自己这些事不过都是意外:“可是就算王云洲要害我,弄死我,他……他能得到啥?!”
很显然,安未也是懵的。
安未挠着脑袋,两下把鞋蹬掉,一把撩起我的被子就把她冰凉凉的脚伸了过来。
“嘶——”我一个没提防,被她冰得呲牙咧嘴,二话没说就打她:“你你你——脚拿开——”
安未不理会我,托着脑袋,一筹莫展。
“就是啊——你一个孤身一人北漂的大龄单身中年女性,一没财,二没色,连条狗都养不起……想来想去,就只能寻仇了啊……”
她这一副认真破案的样子硬生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我试图在她的想象力完全展开前阻止她:
“不是不是——安未你先等等,什么寻仇啊,那王云洲也就我一小学同学,连小学都没上完就被家里送出国镀金,这么多年连影儿都没见着——要硬说寻仇,总不能是他发个动态我点个赞,他就仇上了我吧?!”
安未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要详细说,那就是:这他妈的什么扯淡事儿烦死老子了。
是啊,作为她肚子里的蛔虫,我赶在她由于烦躁而爆发之前连忙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吃食:
“饿!”
很显然,我这条蛔虫相当称职。
安未的注意力迅速转移,她也大声喊了一句:“饿!”
一边得寸进尺地把脚贴到我的左腿上,一边顶着我螺旋霹雳掌的压力,大咧咧地往后一倒——
正正压到了我的另一条腿上。
还伸了个懒腰,丝毫看不出来方才的慌张。
我不禁怀疑刚才这玩意儿是不是装出来的担心,做做样子,省得我抽她。
“喂——”
我声音的语调像个机器人,一边还半死不活地蹬了蹬腿,安未的大头就跟着一上一下一上一下……
“别动!!!”
我蹬腿。
她扭过脖子来瞪我。
“啧——”我再蹬腿:“你这大头,光虚胖没实货。”
安未一巴掌拍到我腿上,特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你这粗腿,光长肉不抻长——”
她话音未落,我就憋不住笑得抽抽:“横批——你这傻逼——”
我俩能混成一条裤子,大概少不了我俩这乐天派特质的相互吸引。
说得好听点儿叫乐天派,其实说白了,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,没心没肺穷开心。
就在我俩傻乐着滚作一团的时候,我暂时还没忘了问正事儿,我推推安未:
“诶医生咋说,我明儿能上班不?”
安未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,顺带着揩了揩隔夜的眼角屎,随即认真地看着我,半响没说话。
我就纳闷儿了:“???”
安未一个字一个字,字正腔圆地说:“白时。”
我:“???”
“你脑子进水了,不,进尿了。”
我:“???!!!”
这我能忍?!见鬼了!!
一个饿虎扑食我就扑腾起来了……结果半路上我腹部过于强烈的痛觉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发挥……
“噗通——”
我就又呲牙咧嘴地躺下了。
轰然倒地。
安未冷眼看着我,跟个冷面阎王似的。
随即她伸出了一根修长的手指头,直直地指向我:“你,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,别脑子抽搐。”
我还陷在疼痛中无法自拔,难以接招。
于是安未乘胜追击,她用同一根修长的手指头先指了指天花板,又指了指地板:“皇天后土在上,本宫宁可错杀绝不放过,今日这冷宫废后白氏到死都不得出此地半步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儿,拖长了音调:“傻——逼——”
就俩字儿,说到一半儿我就撑不住了,捂着脸笑到不能自已。
哎
我这满心愁绪啊
哎
还没等我缓过来,安未已经站起来伋着鞋,提溜过大包小包,顺带着扳过了医院小桌板儿,把几个塑料盒儿一字码开,自己娴熟地盘腿坐上来。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被人推了推,没推开,门被安未锁了。
我俩对视了一眼,又一同看向门。
外面那人很有礼貌,顿了顿,又轻轻敲了两下。
医生?护士?
安未翻身下床,一面问着“谁啊——”,一面去开门。
“您好,刑侦大队唐也。”
门外的男子身长玉立,一身制服笔挺,不苟言笑。举着他的证件,亮出了他剪着寸头的证件照。
我长三十三岁,头一次见着庄严的公安人员。
老是说,我不仅紧张,还哆嗦。
唐也冲着安未微微点头致意,越过她的肩头就向我这边看过来,也冲我点了点头,隔着小桌板儿上满满当当溢满房间的饭香味儿。
语气毫无起伏地说:
“了解些情况。”
我觉得他仿佛在说:“快点,少啰嗦。”
我跟安未可谓是诚惶诚恐,慌忙把人家迎进来。
这唐也看起来就不好相处,冷得能冻死人,就跟高中时候的尤清一模一样。
但我很快就发现,不一样,几乎可以说是截然不同。
那唐也自打进了病房,我跟安未瞬间发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:这病房里只有一个凳子。
还不等我俩做好推辞的拉锯战,安未甚至已经准备提溜过凳子来,一句“您先坐您先坐”即将脱口而出——
那唐也已经一把拽过凳子,一屁股坐下了,单纯又茫然地看着呆愣住的我俩。
幸亏我俩见多识广,立即调整了状态。
安未热情洋溢地笑说:“那您随便问,我们配合同志工作!”
于是我在床上挺直了背,面前的饭香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唐也坐在凳子上,一举一动如同流畅的雕塑,一板一眼,中规中矩。
安未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。
唐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黑色硬皮本儿,先是仔细地压平了封面上的一条折痕,然后翻开了第一页,又摸出了一根锃亮的黑色钢笔,在第一页的正中间写了俩斗大的字儿:
唐,也。
一笔一划,方方正正,一点儿不连笔的正楷。
“咯噔——”他沉着地合上了笔盖。
“像小学生学写字。”
这是我的第一印象。
这一系列动作唐警官做的极为安静沉着。
整间病房里鸦雀无声,我跟安未大眼儿瞪小眼。
然后就听见“撕拉”的撕纸声——唐警官面无表情地把那页儿“唐也”撕了,团成团子……塞进了裤兜儿里。
裤兜儿里就鼓起个大包儿。
“啪嗒——”
唐警官打开了笔盖。
……
就在这一天的晚上,我和安未目睹着唐警官攒了薄薄一叠“唐也”,又团成了一个大大的纸球。
就在唐警官再次打开笔盖儿的时候,门被人猛地推开了,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另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。
他显然要比唐警官热情得多,正要往进冲,眼看着就要气势汹汹地朝埋头写字儿的唐警官冲过去。
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闭了闭眼睛,默默地转身,又走了出去,并且贴心地关上了门。
全程唐警官头都没抬,并且又写了两张“唐也”。
我:?
安未:???
“噔噔——”
还没等我俩反应过来,门外就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。
我:“请,请进?”
在我“请”字发出的同时,门再次被轰然推开。
那人再次进来,重新在坐着的唐警官旁边站定,唐警官也没理会他,已经写完一个全新的“唐”了。
那人也浑然不在意,可以说是热情似火地伸出双手……看向安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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